基因调控
37万亿个细胞,携带的都是同一套完整的DNA——可一个神经细胞与一个肝细胞却有着本质上的不同。秘密不在基因组的内容里,而在它的阅读说明中:哪些基因在什么时候、在哪种细胞里被激活。
同一份DNA——不同的乐章
想象一支拥有同一份总谱的乐团。一千名乐手,用的是完全相同的乐谱——可每一场演出听起来都不一样,因为指挥强调了不同的段落,压低了另一些,还有一些干脆略去不奏。人体也是如此:全部37万亿个细胞携带的都是同一套完整的DNA。但哪些基因会被读取——这由细胞自己决定,取决于细胞类型、所处位置和发育阶段。
这种读取始于转录:酶RNA聚合酶附着到DNA上,合成该基因的互补拷贝——mRNA,一种信使分子,穿过核膜进入细胞质,充当蛋白质的建造蓝图。但RNA聚合酶并非自主行动,它需要许可:一些蛋白质会结合到特定的DNA片段上,发出启动的信号,或者予以拒绝。这些"允许"与"禁止"正是基因调控的核心。
启动子、增强子与主调控因子
每个基因的正前方都坐落着一个启动子——一段短的DNA序列,作为RNA聚合酶及其辅助蛋白的对接位点。只有当启动子被正确占据,基因才能被转录。结合在启动子或其邻近序列上、能激活或抑制转录的蛋白质,叫做转录因子。
在离基因很远的地方,有时相隔基因前后数千个碱基对,坐落着增强子:一类能增强转录的调控序列,尽管它们并不直接位于启动子上。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,是因为DNA会在三维空间中折叠——增强子和启动子虽然在线性链上相距甚远,却可以通过一个DNA环彼此发生物理接触。它们的对手,所谓的沉默子,则以同样的方式压低转录活性。
尤其引人入胜的是主调控因子:仅凭它们自身被激活,就能启动整套发育程序的转录因子。MyoD因子单独一个就足以把一个皮肤细胞重编程为肌肉细胞。PAX6则从果蝇到人类都在掌控眼睛的发育——同一个蛋白家族,同一种功能,跨越了6亿年的进化距离。
MyoD——可行性的证明:1987年,当哈罗德·温特劳布(Harold Weintraub)将转录因子MyoD导入小鼠成纤维细胞(C3H10T1/2细胞系)时,这些结缔组织细胞在数天之内就转变成了肌肉细胞。不是通过基因组突变——仅凭一个额外因子的活性,就启动了整套肌肉发育程序。
包装本身也是一层信息
细胞核中的DNA并非自由漂浮——它被紧紧缠绕在被称为组蛋白的蛋白质复合体上。每八个组蛋白组成一个组块,大约147个碱基对的DNA缠绕其上。这个单位叫做核小体。许多核小体首尾相连,构成染色质纤维,后者又进一步组织成更大的环和结构域。
包装的松紧状态直接决定了一个基因能否被读取。松散包装的染色质——常染色质——是可及的,其中的基因可以被转录。而紧密压缩的异染色质几乎无法读取;其中的基因被永久性沉默。这种压缩程度是可以调节的:酶可以对突出在外的组蛋白尾部进行化学修饰。乙酰化会松开包装,促进转录。不同的甲基化模式则会根据位置和程度,或开启或关闭基因的可读性。
这意味着:基因调控不仅发生在DNA序列本身,也发生在三维包装结构中。而这种结构会对信号、发育阶段和外部影响作出反应——它正是通往表观遗传学的门槛,通往"经历如何在遗传物质中留下痕迹"这一问题的入口。
癌症:一场调控问题
没有哪个基因会直接"导致"癌症。真正发生的是一场失调:某个原本将细胞生长限制在一定范围内的调控回路崩溃了。癌基因是促进生长和细胞分裂的基因——如果由于缺少抑制性转录因子,或某个增强子发生突变而使其持续保持激活状态,细胞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增殖。抑癌基因,比如p53,则是刹车装置——它们识别DNA损伤,并启动修复或引导细胞走向死亡。一旦它们被沉默,细胞就失去了自身的保护机制。
值得注意的是:不需要任何一个DNA字母发生改变。一个抑癌基因启动子上错误的甲基化,就足以使该基因永久失活——没有突变,仅仅是基因调控发生了改变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癌症会随年龄增长而更加常见:表观遗传模式会在数十年间发生漂移。微小的错误不断累积,控制基因逐渐进入休眠状态。序列本身没有变,变的是阅读说明。
治疗方法:由于表观遗传的改变——与突变不同——原则上是可逆的,它们为药物治疗提供了切入点。HDAC抑制剂(组蛋白去乙酰化酶抑制剂)和DNA去甲基化药物已经在临床上用于治疗某些类型的白血病。它们重新打开染色质——从而重新激活被沉默的抑癌基因。